當我們談論《奇葩說》,我們在談論什麼?

今天聊聊《奇葩說》。

壹哥對《奇葩說》一直抱著複雜的感情。我也許是最早開始看這個節目的人之一,2014年冬天的某個夜晚,網上一個視頻的標題讓我頗為驚詫:

「高曉松炮轟清華學霸。」

爬過去一看才知道,這是一檔新節目《奇葩說》在海選選手,其中出現了一個叫梁植的人。他是清華大學法律學士、金融碩士、新聞傳播博士。

一個妥妥的全才學霸,來到蔡康永、馬東和高曉松三人面前,張嘴就問了一個問題:「我該找個什麼工作呢?」

同為清華畢業,大學長高曉松對這個問題可謂嗤之以鼻。在他看來,名校乃鎮國重器。一個大名校生,接受了全中國最好的教育,到最後關心的不是國家和社稷,卻依然是如何找個好工作,這是一種悲哀。

五年了,梁植後來如何早已無人關心,我們卻跟著《奇葩說》,見識了無數個形形色色的中國奇葩們。

但五年前這個瞬間,卻是我堅持愛著這個節目的底色。

別誤會,我並不是指高曉松的這番言論。我愛《奇葩說》的最初原因,是因為它把這兩種觀點都擺在了桌面上。

而且,不怕它們掐架。

遠的不說,單單第五季最近的這幾期,我們就見過了多少觀點呢?

第五季第20期的辯題是「如果有一瓶可以消除悲傷的水你喝不喝?」。

最有力的正方觀點來自於教練黃執中,他舉了一個自己身上的例子:現在他看上去威風凜凜,小學時候卻因為孤僻而遭受欺凌,被同學天天往飯菜裡灌飲料。

這種悲傷他沒有忘記。沒有忘記的結果,就是直到今天,他還視一切小孩為「惡魔」,並堅持一輩子不生孩子。

這時候,忘情水就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而反過來,對面的馬薇薇現在卻遭受著更大的痛苦——因為強勢的辯風,她遭受了長期、普遍的網路暴力,患有嚴重抑鬱症。她的真實經歷是:想要治好抑鬱症,只有不斷地暴露,不斷地回憶,直到你對這段痛苦完全免疫。

對於她來說,簡單的忘掉悲傷真的有用嗎?

在兩個人的開杠階段,兩人的情緒都一直被觀點拱著向上升,直到黃執中說出「我寧願你忘了我們,也不願你記得那些痛苦」,而馬薇薇說出「如果我連你們都忘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的時候,兩個人最終還是沒忍住眼淚抱在一起。

說到開杠,第17期裡陳銘和詹青雲的那場酣暢淋漓的「抬杠」是整個第五季最燃的時刻。

這期的辯題是「如果有個晶片可以一秒同步人類所有知識,我們要不要用?」

看這段的時候,壹哥只能抱怨自己的腦子跟不上了。

兩個人之所以能打出這樣讓我們「腦子跟不上」的辯論,是來自於兩個人高端的學歷背景:

陳銘,是武漢大學碩士,而詹青雲,是哈佛大學博士。

兩個信奉理性的學霸,演出了一場神仙打架。

就連場外的沈玉琳都感嘆:「他倆如果當夫妻,那還了得。」(別說,這還挺沈玉琳的)

說到詹青雲,第五季《奇葩說》真的讓我們認識了一位女學霸的思想境界和思考深度可以達到怎樣驚人的程度。

第22期的辯題是「能者多勞是不是坑」,詹青雲站正方,立場是「能者多勞就是坑」,也就是在這期上她說出了那句紅遍網路的話:

我們這個社會,是把年輕人像燃料一樣投入機器。它只問年輕人能為社會做什麼,而不問社會能為年輕人做什麼,不問年輕人是不是也需要有自己的生活。

這,難道還不是坑嗎?

詹青雲一直被網上詬病為不接地氣,因為她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高處,不像其他選手那樣愛講講自己的生活,接接地氣。

這一場,她選擇乾脆放棄了地氣,把整個辯題拉升到了宏觀社會的層面。就這一段話,壹哥覺得已經達到了悲天憫人的高度。

而大家對她發言的反應,證明了悲天憫人,同樣有悲天憫人的魅力。

簡簡單單地拿出三期來,《奇葩說》中觀點的密集程度已經嘆為觀止。

而對於《奇葩說》的老觀眾來說,穿過這些觀點,我們可以直接看到其背後的本質:觀點不同,是因為人的不同。

我們這五年確實見到太多「奇葩」了——

老成持重、永遠大將風度的黃執中;

語言犀利、擅長以柔克剛的馬薇薇;

妖嬈嫵媚、卻鐵嘴鋼牙的肖驍;

萌萌可愛,卻能說得你啞口無言的顏如晶;

彬彬有禮、「站在宇宙中心呼喚愛」的陳銘;

搖滾圈失意、辯壇得意的臧鴻飛;

當然,還有此前因為「化妝室之爭」直接被節目勸退的傅首爾、董婧…

選手傅首爾

奇葩說的舞台上出現過任何你能想像到的人,但是他們沒有一個重合的:顏如晶永遠不會像詹青雲一般高屋建瓴,但調侃自己和朋友的經歷,卻是詹青雲永遠不會做的事;

臧鴻飛永遠不會像邱晨一般冷靜,但那些結結巴巴說出來的紮心話,邱晨也永遠說不出來。

就連長相和經歷都無比相近的陳銘和黃執中,也絕對不能劃上等號。

他們每個人,我都愛。

觀點觀點,其實就是「觀世界的那個點」。不論辯手們選擇的是正方反方,他們的觀點,都來自於他們所站的那個位置,他們看世界的那雙眼睛。

每個不同觀點背後,都是不同的人生。

就連導師們自己也截然不同。

蔡康永和高曉松都是高階出身,蔡康永美國留學學習的電影,回國後卻選擇做電視綜藝,一做就是十幾年。

在娛樂圈浮浮沉沉,見慣了光鮮和光鮮背後的齷齪,讓他自然練出了一身窺探人心的本事。

過於懂得人情世故的結果,就是蔡康永每次的發言都綿裡藏針。看似娓娓道來讓你很舒服,實際上,他早就用觀點殺死了你。

反過來,高曉松經常調侃自己「老天爺太眷顧」,娘胎裡的高傲讓他永遠站在人類和歷史的高度看問題,張口閉口都是「詩和遠方」。

看上去有點不近人情,但他卻讓我們知道:現在爭論的一切,人類歷史上早就爭過無數次,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馬東呢?作為相聲大師馬季的兒子,他見世面見得早,這有點像高曉松。而作為一個大氣晚成的主持人,他也見了同樣多的人情冷暖,和蔡康永一樣從泥潭裡爬出來。

馬東的人生,是正好介於高曉松與蔡康永之間的。

第五季新加入的李誕和薛教授,同樣是兩個經歷迥異,思想迥異的人。

《奇葩說》這個節目做得最好的一點,就是對於所有人生,所有立場,所有三觀,一視同仁,照單全收。

說的矯情一點,就是它讓我知道,原來還有人是在這麼看世界的,原來看世界可以用這種角度。

甚至於,對於並不光彩的黑點,多數節目避之不及,《奇葩說》卻依然能雲淡風輕地談之論之。

上周六那期,高曉松和馬東還在調侃著戲謔傅首爾和董婧,那次引發全網熱議的「化妝室狗血撕逼」。

但有一點,不知你發現沒有,壹哥選取的第五季的例子,全都集中在最近播出的這幾期裡。

其實壹哥在一上來,說對《奇葩說》的感情很複雜,就是因為第五季《奇葩說》在開始時,遠不是我想像中的樣子。

隨著時間推移,《奇葩說》似乎越來越「綜藝」了。也許是為了製造爆點,我們看到了沒有在辯論,只是在嘶吼的農婦趙美蓉:

我們也看到《奇葩說》上出現了《創造101》和《偶像練習生》中製造出的那些娛樂偶像們:

我們更看到了這一季裡明顯增加了很多情感類辯題,比如「是不是先表白的人就是輸了?」、「戀愛中有人追我,是不是該告訴伴侶?」、再比如「伴侶在婚姻中開小差,要不要容忍?」

……

「前任」、「出軌」這些詞,成了本季的高頻詞,連彈幕裡都在吐槽:能不能不要再辯論情感話題了!《奇葩說》不是咪蒙!(此處@顏如晶)

這些刻意的設計,很難讓人相信,《奇葩說》沒有在迎合觀眾的娛樂喜好。

娛樂化並不是什麼大錯,畢竟任何一個節目都要追求收視率。

但是作為《奇葩說》的鐵粉,壹哥要說一句,我們看《奇葩說》,並不是奔著娛樂來的。

我們奔的是什麼呢?

黃執中曾經在一次演講中分析了何為辯論的本質。對他而言,辯論其實是「一個重新認識世界的過程」。

何謂重新認識世界?比如如何去定義一張桌子,我們想當然地會認為,桌子就是一個木頭做的放東西的家具。

但是在辯手看來,這答案相當於沒有答案:

桌子就一定是木頭做的嗎?玻璃的、鐵的、塑膠的桌子還少嗎?

放東西的平面,就一定是桌子嗎?那麼放屁股的椅子也可以叫桌子嘍?

桌子一定是家具嗎?台球桌是不是家具?

學習辯論讓我們知道的是,我們原來根本什麼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什麼是桌子——

因為我們從來沒有像辯手一樣思考過。

而《奇葩說》,給了我們每個普通人一次思考的機會。

看《奇葩說》真的不是件輕鬆的事,有時候你剛剛被正方說服了,反方站起來,你就會立馬倒戈。

如果碰到像陳銘和詹青雲那樣的「神仙打架」,我得反復看三遍才能搞明白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在這種反反復復的建立、推翻、再建立的過程中,我們開始認真思考了。

這很累,但這很爽。

壹哥原本以為,《奇葩說》是會局限在高知階層中的節目,沒有音樂節目的賞心悅目、沒有選秀節目的瘋狂追星、也沒有明星真人秀裡的肢體搞笑……它似乎不應該這麼火才對。

但事實是,壹哥身邊不同年齡、不同學歷的人都在追《奇葩說》,我們吃著飯看,上著班偷偷看,在地鐵上戴著耳機看…

我們離不開它。

在這個全民娛樂,全民無腦的時代,它是唯一一個能讓我們好好思考的機會。

還好,第五季後面的幾集,讓我們知道《奇葩說》並沒有變。

詹青雲的大氣、陳銘的睿智、黃執中的沉穩、肖驍的犀利、顏如晶的脫俗,這些形容詞,才是《奇葩說》的魂魄。

《娛樂至死》一書中曾經提到過,一百多年前林肯總統的時代,總統辯論是可以在菜市場發生的,候選人站在小箱子上,對著農婦和牛仔們發表大段艱深晦澀的言論,那時候的人們聽得津津有味。

如今,還會有這種事嗎?

現在的時代,無腦娛樂似乎才是最受追捧的。但《奇葩說》的火證明,我們還沒有退化成只會傻樂的豬。

我們還有思考的需要,我們對不同的觀點,求之若渴。

四年,五季。《奇葩說》早已褪去初登場時的驚艷,它曾經領先於這個時代,後來也有力不從心的後退,甚至到如今,開始或多或少的迎合。

但只要它還能讓我們嘗試思考,甚至習慣思考,向它說再見的那天,就遠未到來。

這,就是當我們談論《奇葩說》時,真正在談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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