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衛這個人，不老實。
講個故事也喜歡遮遮掩掩的，有時候講一半，有時候又講的隱晦。你以為他要講的清楚了，他又開始不正經。
如果不盯著螢幕一邊看一邊思索，有時會不知所雲。
你以為他在亂拍，可是每一個鏡頭都格外精致，縱觀王家衛拍電影的歷程，從一個想法，到構思內容，再到開始動工，最後拍攝完成甚至得耗費十餘年。
▲水中倒影
《一代宗師》是一個好故事，但是他講的隱晦。乍一看的確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麼，
故事本身並不複雜，講的是民國末到抗戰勝利這段時間，幾個武術世家的衰敗和成長。
▲上一代武術大家合影
只不過經過王家衛的處理和延伸，一下子就深了。
民國時期是中國最後一個江湖。那時候還有南北武術，上到天津，下至廣東香港，都有人熱衷學武，武館也是遍地開花。
電影開頭，老武師還在講「孫中山就是怎麼大爺！」，那時候中華武士會會長宮羽田正欲金盆洗手，南拳北拳鬧得不太痛快。
轉眼間又到了日軍侵華，葉問一家顛沛流離……
▲葉問（梁朝偉 飾）
在大時代的洪流中，這個源自於歷史長河的武術文化在慢慢地淡化，江湖很快就成為了文學家筆中的世界。
而在幾天前（2018年10月30日），金庸大俠去世，這才發現文學家筆中的江湖也要成為歷史了。
王家衛在電影中說，人的一生有三個階段：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
他還說，功夫就是時間。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其實王家衛拍《一代宗師》，就像是葉問打出那三式詠春，可以說是見自己也見天地了。
|見自己
王家衛拍《一代宗師》，從靈感來源到拍戲過程，就是慢慢打磨出來的，所以便有了那一句「功夫就是時間」。而後有了作品，便是「念念不忘」之後的「回響」。
如果是一個想要把故事講得特別細致的老實導演，他或許會這樣拍——
宮二見爹爹送了名聲給葉問，心中不服。口中念叨：宮家沒有敗績！
這宮二下決心苦練武功，然而急功好進，難以精進。
不久父親被師兄殺害，心思沉了下來，反倒沒那麼浮躁，而後寒窗苦練，歷經數十年風霜，把宮家六十四手練到極致，最終打敗了師兄報仇雪恨。
▲宮二（章子怡 飾）
這其中或許會不斷地更迭畫面，用蒙太奇手法疊換出宮二在春夏秋冬不同地點不同時間不同氣候環境中練武的場景。
再穿插宮二的心理活動，譬如爹爹曾經的功夫教導、自己勢必一雪前恥雲雲。
等到功有所成之後，淡淡地說一句，功夫就是時間——這麼理解就簡單了。
可是王家衛不是那個老實人，他不會把故事講得那麼純粹，甚至故事本身的張力都被他淡化了。
無論是宮二對葉問的情，還是對師兄馬三的恨，都可以歸結為「念念不忘」。
當然念念不忘的未必是人，或許是功夫，或許是王家衛正在拍的電影。
或許「功夫就是時間」與「念念不忘」就是王家衛對待電影的態度，在這個注重市場回報的時代里，他沒有一點兒要刻意迎合大眾的意思，耗費多年慢慢拍電影，這種行為實在是太奢侈，但是他相信「必有回響」。
▲宮二雪中練武
他更在乎對自己的作品滿不滿意，甚至與票房什麼的關係不大。
即便這部作品被歸結為商業片，除了演員陣容豪華以外，其牟利的屬性真的不明顯。
我們可以理解為，王家衛的這種工作的方式叫做「見自己」。
|見天地
《一代宗師》看似講得是一部「葉問傳奇」的作品，然而並沒有對葉問的傳奇經歷有過多的描述，甚至連他最出名的徒弟李小龍都沒提到。
宮二那一頭是一條線，葉問這一頭其實也是一條線，兩條線從開頭交手而分開，到最後一次相遇再交叉。
從葉問四十歲之後的顛沛流離看時代發展，江湖在戰爭和動亂的洪流中沒落了。
有點兒史詩感的味道在里面，私以為王家衛在這里處理的並不是很好。
宮二為了給父親報仇奉了道，一輩子不嫁人，不能傳藝更不能有後，下決心不回頭。
仇報了，宮家六十四手也失傳了。不過宮二看得開，她對葉問說，這世上失傳的功夫多了去了，宮家六十四手失傳了也一樣。
這世上失傳的功夫多了去了，這句話或許才是王家衛想說的。他極力想表達上個世紀中華武術的落沒與繼承。
在電影快結束時，宮二斜躺著抽大煙時，仰頭擺手，目光遊離。顯然是在致敬《美國往事》。
▲致敬《美國往事》
興許王家衛渴望的，就是一部像《美國往事》那樣的經典作品，諸如民國往事、功夫往事之類的。
直到電影結束，很多事情都沒有交代清楚。
前文所提到的形意拳、洪拳、八卦掌……都沒有後續，但是對於中華武術留下的幾個著名的門派卻交代了。詠春被葉問帶到香港發揚光大，一線天（張震飾）也用八極拳掙得一方天地，正如前文所說的，宮家六十四手失傳了。
▲詠春一派在香港發展起來
關於「見眾生」。借用宮二的原話：
我見過自己，也算見過天地，可惜見不到眾生。
王家衛把拍電影當做功夫來看，一部《一代宗師》講的就是「王氏哲學」：
做事（拍電影/練武術）要講究火候、要經歷時間打磨，要相信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也要學會執著，該燒香燒香，該吃飯吃飯，該辦的事，天打雷劈也還得辦；
做人要明白相遇便是重逢，也就是緣分；要懂得往前看，莫要頻頻回首。
有時候不過是人活一口氣，存著這口氣，點著一盞燈，燈在人就在；
……
所有這些看似忽悠人的大道理都可以解釋的清楚明白，可是王家衛不喜歡那樣，他說一半，留一半。
如果真的像教書先生說教那樣，就失去了味道。說一半留一半雖然不太懂，反而意味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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