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周末,第55屆金馬獎在風波中落幕,員外全程看得心情挺複雜,不過好在喧囂難掩藝術的光芒,那些好作品依舊閃著耀眼的光。
在獲了獎和被提名的電影中,員外一直對這一部作品頗為關注。
《大象席地而坐》,已故青年導演胡波的處女作,也是他擔任導演和編劇的唯一一部的遺作。

除了此前在柏林電影節上斬獲費比西國際影評人獎之外,《大象席地而坐》在這次的金馬獎上也獲得了6項提名,最終拿下了最佳劇情長片、最佳改編劇本和觀眾票選最受歡迎影片這3個大獎。
可以說是非常出色的一部電影作品,導演的才華、主創們的努力都得到了肯定,唯一的遺憾大概就是胡波本人沒能親眼見證到這一切。

印象很深刻的是主創們一起走上紅毯時的這一幕,主演彭昱暢牽起胡波母親的手一起入場,第一眼看到還有點難受,但突然就有種被療愈的感覺。
一個是在自己演藝事業低谷時接的邀約,聽說當時的片酬只有3000塊,一個是自己兒子生前唯一一部作品,如今終於等來了遲來的榮耀。
很難想像他們此刻的心情,這一幕看上去著實是溫暖又悲傷。

這一行人齊齊走來的畫面,就像電影裡最後帶著憧憬一起坐上去滿洲裡的大巴車的那些人們一樣, 雖然一切都是未知,但看著領隊少年這個堅定的眼神,就感覺前路即希望。

還記得彭昱暢剛得知《大象席地而坐》提名了多項金馬獎項的時候,就在微博上發了這樣一條內容:
胡波導演,你看到了嗎?感恩一切。

相信胡波導演如果能看到這一幕也會有所寬慰吧。
回到電影本身上來。
《大象席地而坐》這部電影改編自胡波(筆名胡遷)的同名短篇小說,時長230分鐘,聽上去很違反當下觀影習慣的一部影片,但是胡波本意也不是為了去取悅市場和觀眾,他只創造屬於他的烏托邦。
柏林電影節上有一位評審是這樣評價這部作品:
「近四個小時的運行時間超過了傳統的影院格式,但沒有一分鐘的厭倦。故事的嚴肅性和悲劇性融合於利落而不矯情的對白中。《大象席地而坐》是導演留下的非凡遺作。」
影片由四個人的故事組成,也可以把他們理解成胡波的四種精神世界,看上去各自不同,但都在冥冥中被滿洲裡那只一天到晚在滿洲裡坐著的大象吸引。
高中男生韋布(彭昱暢飾),呆在家裡的時候就會遭受暴戾父親沒來由、無休止的咒罵,後來在學校為遭受霸凌的好兄弟出頭,在難以分辨過失的爭執和推搡中,霸凌者於帥(於成的弟弟)意外墜樓生死不明。
室外有臭味他就關上窗戶,朋友有難他出手相助,可前者換來的依舊是父親的辱罵,後者卻是在自己眼前墜樓的同學…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世界的程序在他這從不按他預想的套路出牌。
害怕被於成報復,他只能逃走,唯一能想到的去處是滿洲裡。

混混頭子於成(章宇飾),睡了自己朋友的老婆,被恰好回家的朋友撞見,朋友只問了一句「門口那雙鞋是你的?」就從20樓一躍而下。
「他跳樓跟我沒什麼關係,是你非要買這個房子,可他每個月就那麼兩三千,兩三千能幹嘛?能只能跳樓了。你虛榮,他買單。」
於成覺得朋友的死與自己無關,隱瞞真相之餘,想去滿洲裡避避風頭,順便看看那只大象。

高中女生黃玲(王玉雯飾),喜歡上了學校的教導主任被韋布撞見,緋聞很快傳遍了整個學校,然而母親知道後沒問其他,第一個問題就是「你跟他睡了嗎?」
「你快把我惡心吐了。」
面對上門質問的教導主任夫人和教導主任,黃玲拿起棒球棍從背後狠狠地砸向這兩個人的頭,母親看著女兒,眼裡沒有慌亂和愧疚,反倒還有一絲平靜。
要背負著傳聞中那些莫須有的污名的攻擊,再加上對原生家庭以及母親所代表的成人世界的極度失望,黃玲選擇和韋布一起出逃,想去看看大象。
雖然她心裡明白,去了也不能怎樣,但總好過繼續呆在這個讓她覺得無比惡心的地方。

老人王金(李從喜飾),韋布的鄰居,兒子以需要學區房的理由想送他去養老院,陪著他的只有那條養了很多年的老狗,然而這只相依為命的老狗卻被別的狗咬死了。
找到狗主人想討個說法,卻被那對夫婦威脅,說要找他麻煩。
老人求理無門,又無家可歸,感覺自己就像自己手中塑膠袋裡裝著的老狗的屍體一樣,已經被這個社會遺棄。
後來意外撞見韋布和於成,給了韋布錢,也收下了韋布執意要給他的台球桿,後來帶著小孫女一起坐上了去滿洲裡的大巴車。

從這個小城市逃到滿洲裡,糟爛的人生就會有改變嗎?那個一天到晚就坐著的大象有那麼吸引人嗎?
不知道。
「你還年輕,能去任何地方,到了之後,會發現沒什麼不一樣的。」
但是就這樣繼續爛在這片令人作嘔的土地上嗎?
不甘心,那就離開吧。
影片講到那輛去滿洲裡的大巴車中途停下,幾個人下車踢起了毽子,隨著一聲大象的嘶鳴,故事戛然而止,停在這一個看起來剛剛燃起一絲希望的地方,算是一種團圓。

電影全半程都在為這四個人去滿洲裡的理由做鋪墊,糅雜了焦慮、煩悶、恐懼、厭惡等等悲觀情緒,大量的歇斯底裡和粗鄙的語言也讓人覺得透不過氣。
除了主角基本都被虛化掉的其他人,大象的背影以及人物臉部神情的特寫,都流露出一種巨大而沉重的孤獨感。
但是將近四個小時的觀影體驗並不會讓人覺得漫長,雖然可能因為成本和時間的緣故(或者導演的個人偏好),有一些看起來做得比較粗糙的地方,但看得出每個鏡頭都是導演精心設計過的,尤其幾段不多但很精髓的配樂,堪稱點睛之筆。
讀過《大裂》的觀眾或許能感受到,《大象席地而坐》的拍攝手法和胡波的行文風格一樣,都是趨於極端的厭世和焦慮,進而也呈現出一種趨於極端的藝術美感:沒有片頭片尾的字幕,貫穿全程的灰暗色調、大量的長鏡頭、面無表情的人們、陰鬱但到位的背景音樂,都為這部影片的基調做出了一個無聲的闡釋。
這樣的電影,是不符合大眾審美的,但是是獨一無二的。

而裡面借人物之口表達出來的那些超出於他們年齡的思考能力,更是折射出胡波本人對於這個世界的反思與理解:
「你怎麼知道你的未來一定是積極的呢?」
「 人生是個荒原。」
員外看的過程中就感覺故事裡的所有人都在憋著一口氣,下一秒就可能被什麼原因觸發,然後從兜裡掏出來把手槍或者從樓道角落裡取出個棒球棍什麼的,打爆自己面前那個人的頭,之後就像吞槍自殺的那個高中生一樣,和這個讓人絕望的世界同歸於盡…
後來想想生活本來不就這樣,很多時候還比電影裡的故事更殘酷。
但是絕望時看到的光,哪怕只有一點點,也是身陷沼澤中的人迫切想要抓住的稻草吧。在員外看來,這或許也是胡波導演一直在追逐著的光。

「滿洲裡動物園,有只大象,它他媽整天就坐那兒,可能有人老拿叉子紮它,也可能它就喜歡坐那兒。不知道。然後好多人就跑過去抱著欄桿看,有人要扔什麼吃的過去,它也不理。」
與其說這個大象象徵的一種永遠生活在別處的理想,倒不如說更像是一種獵奇的心態的載體,對這個世界還有好奇就不至於對生活徹底失望。
它是一種非常超現實的意象,但始終要比無趣的現實更有趣一點。
小說裡的結局是大象一腳踩在了去看它的人的胸口上,而電影選擇停在希望開始的地方,留下了無盡的想像空間,所有情緒化的處理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電影裡留下希望,現實中卻只剩絕望。
去年10月,年僅29歲的胡波在北京公寓的樓梯間上吊自殺。
有網友發現在他自殺前,他就在微博上發表過一些很消極的內容,也反映了一些他生前的生存狀態:
「這一年,出了兩本書,拍了一部藝術片,新寫了一本,總共拿了兩萬的版權稿費,電影一分錢沒有,馬子也跑了,隔了好幾個月寫封信過去人回「惡心不惡心」。今天螞蟻微貸都還不上,還不上就借不出。關鍵是周圍人還都覺得你運氣特好,CTMD。」
「最近 一直在跟一個朋友喝酒,喝了一個月,他教我呲妞,費老勁了也沒用,某個關鍵時刻從面前橫穿一輛超跑,他說:「開這個就分分鐘的事兒了」。真給力,畢業那年,去接那個狗逼恐怖片拍,現在我也改裝個排氣筒橫穿馬路了。之後的幾年還得攢錢,把自己第一部電影版權買回來,兩輛超跑錢,以拍藝術片的收入來看,不去販毒很難做到。」
「一個多月前看徐浩峰更新的博客,我盯著那句「一念之愚,千里之哀」愣了半小時。不是因為那會兒「千里之哀」了,是意識到這句話時,一切都已不可改變,早些年即便知道這個道理,也不會信,現在哀也沒雞毛用。三月份在劇組時就聽說了好幾個自殺的,當時還沒覺得什麼,等我自己的電影在半年後沒了才發現,都他媽完了。」
拍藝術片賺不了錢,能賺錢的東西拍著惡心自己,沒錢就沒法繼續拍自己想拍的東西…
當理想與生存無法共存的時候該怎樣取舍,這大概是當代很多青年導演甚至於當代迷惘中的年輕人都正在面臨的困境了。
於是有人向市場低頭妥協,有人選擇放棄和離開,胡波選擇了最像他自己風格的一種方式,決絕地跟這個世界告別。

胡波在自殺前四天還曾經跟朋友聊到:
「以後我的墓碑上要刻一個吊死的人。 反正活著也沒什麼好事,就是像工具一樣,寫作,拍電影。但創作本身是去經歷幾何倍數的痛苦。」
有人說,胡波自殺是因為他在拍攝和製作這部影片的過程中與監制王小帥頻繁發生意見上的衝突,多次溝通無果,他還曾被合作的冬春影業直接要求解除導演聘用合同。
但是以他創作的心理狀態來看, 我們無從知曉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到底是什麼,他一直是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這種日積月累的痛苦和矛盾是觸發他最終爆發的主要原因之一。
這個飛速運轉的時代給這代年輕人的壓力常常遠超出我們的想像,沒有真正經歷過這些心情的人也沒法站在完全客觀的立場上做出評價。
「這個獎是給所有青年導演的。」
頒獎禮上胡波的導師如是說。
胡波的母親只說了一句「感謝」就走下了台,台下的其他主創們泣不成聲。
作為觀眾,能看到這樣一部驚艷醒世的藝術作品,千言萬語也只剩感謝和遺憾,很期待這部電影能夠全國公映的那一天。
也希望能多關注青年導演的現狀,別再讓類似的悲劇重演。
人生是個荒原,願胡波導演在另一個世界,能找到屬於他的美好烏托邦,也能追逐到他心中的那頭大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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