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寫】拆除明星廁所:深圳現代優秀建築如何保護?

被拆前的深圳蓮花山山頂公廁。圖片來源:資料圖

建築師「很悲痛、很難受

17年前,深圳建築師費曉華設計的一座廁所,打破了「廁所難登大雅之堂」的傳統觀念,獲得中外建築界的好評。讓他意想不到的是,這座公廁最終以被拆除重建的方式草草終結。

熟悉費曉華的人,都知道他是蓮花山山頂公廁的設計者,久而久之,也就將這座公廁和他聯繫了起來。今年8月初,一位朋友突然和費曉華說,「蓮花山頂沒地方上廁所,原來上廁所的地方被圍了起來」。

費曉華將信將疑,特意讓另一位朋友留意一下蓮花山山頂公廁的情況。直到朋友給費曉華發回現場的照片,費曉華才確信蓮花山山頂公廁已被拆除。圖片上,原公廁所在的位置已被圍欄隔離開來。圍欄之內,只剩下一片裸露著泥土和石頭的荒地,在四周的樹林襯托下顯得尤其突兀。

「廁所沒了,連一點殘留物都沒留下。」費曉華說到這裡,連續用了幾個帶「很」字眼表達自己剛得知這件事情時的感受:「很突然、很悲痛、很難受」。

從業34年,費曉華設計過不少作品,有大型的建築,如南山博物館,也有小型的建築,如深圳地鐵出入口。對他而言,這座廁所的分量並不亞於此前設計過的任何一座大型建築,甚至是令他滿意的數一數二的作品。

1997年,深圳蓮花山公園開始對公眾開放。這座小山原來是一座立笠形的山,山尖被削平後建成了山頂廣場,公廁就選址在山頂廣場的東北部,位於小平同志塑像的後側,作為山頂廣場的一個配套設施,投入使用至今已17年。

這座公廁面積只有76平方米,但從獲得的評價來看,可以稱得上是一座優秀的建築。在國內建築界,這座公廁的名氣不小,2003年,《建築學報》、《時代建築》等期刊相繼將這座公廁收錄其中。2005年,該公廁還獲得廣東省第12屆優秀工程設計二等獎。

國外的建築界也關注到了這座公廁。2004年3月,美國雜誌《Architectural Record》刊登文章報導了這座廁所。2004年秋季,西班牙《ViA arquitectura》雜誌V14期生態建築專刊也專題介紹該作品。

2016年,深圳市規劃與國土資源委員會與《時代建築》聯合編纂的《深圳當現代建築》,更是將蓮花山山頂公廁與平安國際金融中心、華僑城創意文化園、寶安國際機場3號航站樓等45個建築一起收錄其中,成為深圳具有代表性的建築之一。

據知情人士透露,在編纂《深圳當現代建築》的時候,專家組沒有任何爭議地將蓮花山山頂公廁收入其中,成為選中的最小最不起眼卻受人尊敬的微型建築。

蓮花山山頂公廁被拆除後的第三個月,費曉華撰文「悼念」這座廁所稱,「她不僅在物質上提升了人民的生活質量,更是在精神上,啟迪與豐富了人們的思想和智慧,是真正的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好建築。」文章很快在建築界引發關注,很多建築師都對這座廁所的拆除表示惋惜。

一座公廁的拆除對於一座超大城市而言,或許微乎其微,但若將這座公廁重新放置到17年前和其後的歷史中審視,其所體現的價值和意義便更加直觀。

17年前的「革命廁所」

2001年,蓮花山山頂廣場對公眾開放已有五個年頭,隨著遊人日益具增,政府提出,要在小平同志塑像後方建造一座公廁。

當時的蓮花山還是原生態的環境,又是深圳的標誌性景點,建造山頂公廁自然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如何保護好山體環境,選擇在什麼地方建,以怎樣的形式建,建多大的規模,這些都需要管理者經過深思熟慮才能決定。

「當時我們強調,建造這座公廁不能破壞地形、地貌,還要和自然融合在一起。」深圳市公共藝術中心主任、深圳市城市設計促進中心創建負責人黃偉文對蓮花山山頂公廁印象深刻,其時他在深圳市中心區開發建設辦公室負責中心區規劃設計的管理工作,蓮花山山頂公廁正是他經手的項目。

就這樣,蓮花山山頂公廁按照深圳最好的標準來選擇設計方案,參與設計方案比選的都是業內資深的建築師。費曉華是參與設計方案比選的建築師之一,其時他剛從美國留學畢業回到深圳工作。

蓮花山山頂公廁設計者費曉華。

費曉華的設計思路是將廁所設計成架空起來的鋼結構,加工起來對土壤和山體原環境的影響可以降到最少,也保持了動植物的流通,公廁的外立面則採用玻璃結構,讓如廁者能體驗自然風光和陽光,該有的隱蔽也都具備。

黃偉文在比選設計方案過程中,他也勾畫過公廁的設計草圖,但當第一次看到費曉華的方案時,還是令他眼前一亮。

「他直接做了一個模型,把地形建立起來,整個建築架在山坡上,周邊的樹木也立起來。我們當時看這個小的公共廁所,其實是當成大建築在做,想在山林裡建造一個有品位的建築,非常用心。」黃偉文回憶說。

最終,費曉華的設計方案被選中,這座公廁將是他回國後設計的第一座建築。之後的一年多時間裡,費曉華花了半年時間詳細設計,施工也花了七八個月時間,整個廁所在2002年5月終於建好,效果也令他感到滿意。

整體上看,蓮花山山頂公廁顯得較為簡樸,淡藍色的建築隱藏在樹林之間。內部沒有排氣設備和降溫機械,全靠自然通風,除了夜裡燈光照明以外,也沒有其他用電器。屋簷下,四周還建了敞開的高側窗,同時利用公廁離開地面騰空架起的布局,把空氣的對流組織起來,味道隨之被帶走。

談及這座公廁的具體結構,費曉華的話語明顯多了起來,雙手比劃著,似乎在勾勒建築的結構。

「我把很多的牆面做成了玻璃,把廁所坑位布置在最裡面的部位,人在進去廁所的過程中,就像走了一個較長的流線,進入他需要如廁的位置,這個過程中是越走越私密的過程,同時也是欣賞風景的過程。」他說,重要的是觀景以及和自然互動的過程。

蓮花山山頂公廁建成後,真正將這座公廁推向建築界的是深圳大學建築與土木工程學院原院長許安之教授。當時許安之擔任世界華人建築師協會常務理事。許安之覺得蓮花山山頂公廁創新、設計理念好,於是推薦費曉華去參加2002年的世界華人建築師協會年會暨學術研討會,並讓他在會上介紹這座廁所。

在當年建築界的氛圍中,規模大和投資大是建築師產生成就感的其中兩個重要因素。在世界華人建築師協會年會上,很多與會的建築師都在宣講如酒店、會議中心、博物館等大型建築,當費曉華介紹蓮花山山頂公廁時,還是令到會場上很多與會者感到驚訝。也是從那時起,建築界開始關注到這個廁所。

近幾年,「廁所革命」逐漸在國內興起。生態、低碳、環保等理念也比以前更加深入人心。

2015年初,國家旅遊局做出了在全國範圍內開展「旅遊廁所建設管理大行動」的工作部署,將廁所革命列入 「旅遊515」工程。2017年,國家旅遊局發布《廁所革命推進報告》指出,推進廁所生態化、低碳化、智能化、人性化發展,做到大陸廁所全面升級。

「建造蓮花山山頂公廁的年代,大陸的‘廁所革命’還未開始,但是費曉華把革命的廁所做出來了。」現年78歲的許安之評價說。

明星廁所被拆除

「建築是石頭的史書」,但建築也在逐漸「老去」。在建成後的17年間,隨著到蓮花山的遊客人數增長,蓮花山山頂公廁已經難以滿足需求。

兩年前,蓮花山公園管理中心曾經聯繫過費曉華,提出想擴大山頂公廁的規模。

費曉華還為此提供了「顯擴」和「隱擴」兩個改造方案。根據費曉華提供的圖紙,兩個方案都是在保留原建築的基礎上,擴大使用面積以滿足更多人的需求。他解釋稱,一種是採用類似原設計一樣的方式,從現有公廁兩邊開始擴建,像在原公廁旁邊多出幾個「弟弟妹妹」一樣。

另一種方案,是讓擴建的廁所與地形、地貌結合在一起,沿著等高線,一層一層擴建,像一個野戰士兵趴在地上一樣。

對於這兩個方案,蓮花山公園管理中心並未置可否。費曉華再次聽到蓮花山山頂公廁擴大規模的消息,已是原公廁被拆除的時候。

蓮花山山頂公廁被拆除事件引發討論後,深圳市城市管理局就此事對外回復稱,蓮花山山頂廁所使用至今已超過15年,隨著深圳城市的快速發展,公園遊客量逐年攀升,公廁門口常常出現大排長龍的現象。原公廁未設置母嬰室和第三廁所,不能滿足特殊人群的需求。在深圳潮濕多雨的氣候條件下,鋼結構外表生銹,天花、底板滲水嚴重。化糞池設置在廁所正下方,異味較難散去等。

此外,蓮花山公園山頂公廁將原址重建,新的公廁設計借鑒了原公廁的設計理念和風格,總面積950平方米,由男女廁所、無障礙廁所、母嬰室、第三廁所和多功能休息長廊組成,預計2018年底建成並投入使用。

目前,新的蓮花山山頂公廁仍在施工,提及此前的山頂公廁為何被拆,蓮花山公園管理中心工作人員也指出其規模小、滿足不了民眾需求的問題。根據現場的施工示意圖顯示,此處將建造成一個觀景總平台,包括停車場、觀景花園、休息廣場、公廁等12項配套設施。

蓮花山山頂新的公廁仍在施工。

在設計蓮花山山頂公廁之初,費曉華按照國家標準50年的使用壽命進行設計,公廁在使用17年後被拆,費曉華認可政府部門的初衷是好的,同時也指出蓮花山山頂公廁在拆除前未曾公示,亦不見公開評估、論證,存在程序有瑕疵的問題。

該事件引起眾多的建築師關注,也從側面反映了建築師們對深圳現代優秀建築保護狀況的憂慮。「今天拆了這棟建築,明天就可能拆了那棟建築。」黃偉文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1980年代以來,深圳很多建築都是由全國優秀建築師過來設計,代表了當時中國建築的最高水平,建築整體上也體現出重視設計和創新的特點。

隨著城市更新的推進,年輕的深圳也在不斷拆掉同樣年輕的建築。

缺位的保護

蓮花山山頂公廁被拆除重建,只是深圳部分老建築命運的一個縮影。近20年間,深圳多棟曾經的知名建築有著相同的遭遇。

2004年,深圳灣大酒店被拆除重建成為深圳華僑城洲際大酒店,僅保留一面朱紅色的「1982牆」,牆後面便是更高的標有「2006」的白色新建築,新舊對比強烈,像兩段歷史的對話,但不少人仍為被抹去的深圳灣大酒店文化價值感到惋惜。

2007年,老南山文體中心被拆除,距建成不到20年。深圳大學建築與城市規劃學院教授饒小軍還為此發出「這麼隨便拆掉了,卻足以說明我們缺乏對歷史的思考和尊重」的感嘆。

今年8月,有著33年歷史的深圳市體育館也被確定要拆除重建,在深圳市文體設施建設的第一個高潮時期,深圳市體育館是八大文體設施之一,承載著老深圳人的集體記憶。

「沒有當代就沒有近現代,沒有近現代就沒有古代。」同濟大學建築與城市規劃學院教授王偉強說,我們國家目前的法規體系當中,對於沒有保護身份的當代建築,在拆除程序上並沒有明確規定,這一類建築當中有很多是好作品。

早在10年前,許安之就對深圳現代建築的保護和創造性有所思考。許安之曾擔任中國建築學會副理事長,在一次常務理事會上,他還提議設一個「25年獎」。「很多建築建成後就開始獲獎,過了幾年再看時慘不忍睹,有些是甲方維護不當,還有一些建築從歷史的角度看,價值不高。」他說。

設立「25年獎」的想法是許安之從美國建築師協會的做法借鑒得來。美國建築師協會的「25年獎」授予世界上任何地方由具備美國建築師資格的設計師打造的「經歷了二十五年到三十五年時間考驗」的建築設計,獲獎建築須在形式上有突出性,與普遍類型有區分性,在創造性方面符合今天的標準。

「通過‘25年獎’來證明這個建築的地位與榮譽是否相稱,設立這個獎項對建築師也好,對甲方也好,對城市也好,都能引導人們站在歷史的角度設計建築和考慮問題。」後來,由於許安之的提議沒有人響應,也就沒有後文了。

不過,即使設立「25年獎」,蓮花山山頂公廁等建築的年份不到25年,沒有評獎資格,依然難逃被拆除的命運。許安之又提出,深圳應該對現代建築出台保護的具體條件,再根據條件選出一批在城市發展史上有意義的現代建築進行保護,這個「保護」是可以改變建築功能的。

2017年1月,深圳市人民政府印發《關於加強和改進城市更新實施工作的暫行措施》規定,舊住宅區申請拆除重建城市更新的,建築物建成時間原則上應不少於20年;舊工業區、舊商業區申請拆除重建城市更新的,建築物建成時間原則上應不少於15年。

國內部分省市將歷史建築的認定門檻設為50年,而深圳市改革開放後建成的建築都未超過40年。有建築師提出,對於近現代建築尤其是現代建築的保護,深圳市的重視程度仍不夠,這方面也缺乏相關的法律保障。

王偉強建議加快立法,「如果沒有立法的保障,好多問題都會處於一個爭議的階段,因為各自的利益訴求不同。」他說,深圳特區具有立法權,可以制定一個新的標準,如把改革開放後30年以上或25年以上的重點建築納入到保護的範圍。

作者:梁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