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由同名小說改編的電影《贖罪》大熱,許多人在牢記劇中一席綠裙的凱拉·奈特莉的同時,也記住了「伊恩·麥克尤恩」這個早已在英格蘭紅得發紫的名字。11年後,應上海譯文出版社和中國人民大學的邀請,這位英國著名小說家首次攜妻子來到中國,並於上周從北京飛抵上海,在思南文學之家開啟了這趟中國行的第二程。盡管行程緊湊,剛過完70歲生日的麥克尤恩精神依舊,面對上海媒體的採訪,展露了他一貫的英式幽默。
伊恩麥克尤恩(Ian Russell McEwan),英國公認的國民作家,《時代雜誌》將他評為1945 年之後最偉大的50 位英國作家之一,不到 30 歲就獲得了毛姆獎,亦是布克獎和耶路撒冷獎得主、諾貝爾文學獎的熱門人選。據說,單憑這個名字,就可以保證200萬冊以上的銷量。
書房里的伊恩麥克尤恩(Ian Russell McEwan)
與在英國的年少成名不同,麥克尤恩進入中國的順序仿佛一種倒敘——直至電影《贖罪》(Atonement)大熱之後,《最初的儀式,最後的愛情》(First Love, Last Rites)、《水泥花園》(The Cement Garden)等早期作品才被溯源式地譯成中文大量引入。盡管如此,遲到的相遇並不影響他在中國讀者中的影響力。截至2018年,上海譯文出版社已引進出版了麥克尤恩的17部作品,其中包括其近兩年完成的最新作品《堅果殼》(Nutshell)和《我的紫色芳香小說》(My Purple Scented Novel)。目前,麥克尤恩正在創作一部有關人工智能的小說。
《贖罪》(Atonement)電影劇照
「孩子為寫作帶來了溫暖的調子」
麥克尤恩的早期寫作風格被稱為「恐怖伊恩」,面對這個評價,他顯得十分坦然:「我最早的那些短篇、長篇小說,確實有太陰暗,太幽閉恐懼的傾向,同時也過於有野心」。而相比晦暗與陰鬱,麥克尤恩更希望讀者體味到其中的詼諧感,針對《最初的愛情,最後的儀式》一書,他提到:「這本書其實是以一種幽默的筆法寫的,我寫了那麼多有趣的笑話,好像很多人沒有感受到。」
青年時期的麥克尤恩
《最初的愛情,最後的儀式》中譯本
如今,麥克尤恩依然對生活中的不完美、有缺陷的性格以及複雜的人性充滿興趣,不過在探索過程中,他開始「讓更多的光透進來」,所謂的「光」包括愛情、政治、科技、音樂、法律等各種議題。這些年來,麥克尤恩的寫作風格的確發生著改變,愈發「對整個世界感興趣」。對此,麥克尤恩肯定了擔當電影編劇、短歌劇編劇的豐富經歷對其打開小說寫作視野的作用,不過他將更重要的轉變原因歸結於「孩子的降臨」:「看著孩子從嬰兒到兒童、青少年,是一個給人滿足感的過程,這個經歷給自己的寫作生涯帶來很大的變化」。
在麥克尤恩看來,年輕作家之所以會沉溺於厭世、悲觀也與沒有孩子相關。 「一旦有了孩子,你就會希望整個世界都往好的方向發展。所以在我寫作的調子中,也多了許多寬容度以及溫暖、樂觀的情緒。」這種情緒在他成為祖父時達到高潮,新作《堅果殼》由此而來。這部作品從一個腹中胎兒的角度開展敘事,講述了一個現代版哈姆雷特的故事,最初的創作靈感則來自麥克尤恩與家人的一場對話:「當時我的兒媳環孕八個月半,和她對話的過程中我在想,這個肚子里的孩子是否也在聽著這一切,是否也具有感知力,作為一個即將加入我們人類社會的嬰兒,她會有怎樣的想法。如今這個孩子已經4歲了,名叫Ada。」話語間,麥克尤恩流露出難得一見的柔情。
《堅果殼》(Nutshell)英文原版小說
有意思的是,另一部有關孩子的小說《夢想家彼得》(The Daydreamer)的出版甚至促成了麥克尤恩與其現任妻子Annalena McAfee的相識:「出版後,《金融時報》派了一個記者來採訪,就是我現在的太太安娜麗娜,所以說寫小說、寫故事可以解決你生活中‘孤獨性的問題’,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 麥克尤恩微笑著調侃到。當然,得益於美滿的家庭,生活中的麥克尤恩「其實一點也不孤獨」,相反,他所關心的是現當代社會生活中,個人獨立空間的不充足。「互聯網時代,個人獨處靜思的空間少了很多,因特網會侵占你的生活,在現在的狀態下,你要回到本真、比較自我的狀態,就比較奢侈了。」不過回憶起青年時期,麥克尤恩笑言當時的自己曾享受孤獨,甚至還需從愛爾蘭詩人謝默斯·希尼那里學習應對讀者之道,以克服社交恐懼症。
《夢想家彼得》(The Daydreamer)英文原版小說
麥克尤恩於上海媒體採訪現場
「契訶夫是我寫作的信心來源」
一開場便以上帝視角透露故事的整體走向是麥克尤恩偏愛的寫作手法之一,對他而言,契訶夫是他採用這種寫作形式的信心來源。「契訶夫是19世紀的作家,(寫作時)他把世界狠狠地抓在自己手里,我很佩服他這一點,20世紀的人似乎就不太敢這樣寫。」
《在切瑟爾海灘上》(On Chesil Beach)是這種開門見山式開頭的典型之作,除此之外,這本書的寫作過程也是麥克尤恩對「摒棄所有的花哨技巧」的嘗試,包括對《贖罪》里出現的元敘事手法的摒棄。有趣的是,麥克尤恩對這部小說最初的寫作設想是寫一本關於1962年古巴導彈危機的書,為此,他讀完了所有可尋得的關於古巴導彈危機的資料,並做了細致的研究,之後便有了第一章的創作想法。然而寫完第一章後,麥克尤恩很快推翻了自己的最初設想,認為故事本身就已擁有很好的細節,無需再強加關於導彈的背景,如他所言,「於是陰差陽錯之下,我寫成了這本書」。
《在切瑟爾海灘上》(On Chesil Beach)電影劇照
契訶夫大膽的寫作方式並不容易借鑒,而化繁為簡,麥克尤恩提出,不論採用何種手段,寫小說的最終要義是「把控信息的傳達」。「所有的信息你不能一開始就給出,你要一步一步來,找準一個良好的時機,在某一個轉折點,把信息一步一步釋放,這樣可以帶來比較戲劇性的效果。要寫好一本小說,就得找到信息釋放的節奏和適合的時間點。」
「改編電影的第一件事
就是要把我的對話通道關閉」
麥克尤恩的多部小說都曾被搬上銀幕,除《贖罪》之外,《時間中的孩子》(The Child in Time)、《在切瑟爾海灘》(On Chesil Beach)、《兒童法案》(The Children Act)等作也在近幾年被陸續改編成電影,並於各個電影獎項中嶄露頭角。麥克尤恩表示,盡管電影在某些人物心境、內在情緒方面的表達有所缺失,沒有文本呈現那樣「直接、深入」,但是他對大多數的改編電影都「挺滿意」,現在也會給自己的小說做編劇。最近,麥克尤恩剛剛將小說《甜牙》(Sweet Tooth)改編成電影劇本,對他而言,這是對早期作品《床笫之間》(In Between the Sheets )的文本之還原及重新創作,亦是與自己展開的一場時空對話。
《時間中的孩子》(The Child in Time)BBC電視劇劇照
《兒童法案》(The Childern Act)BBC電視劇劇照
「我其實在《甜牙》和《床笫之間》打開了一個時間通道,我可以和當時更年輕的自我來進行這樣一種對話。而在改編電影的過程中,第一件要事就是關閉自己的‘對話通道’,沒有電影觀眾會對作家重建年輕的自我的故事感興趣,所以我們就把這個元素去掉。可能你看到的僅是間諜小說素材拍成了電影,但在小說文本里你可以看到跟《床笫之間》很多的呼應和聯繫性。」
《甜牙》(Sweet Tooth)英文原版小說
《床笫之間》(In Between the Sheets)英文原版原版
依然期待寫出「完美小說」
當被問及此次中國行的感受,麥克尤恩打趣地表示,行程中「談自己的時間多於傾聽旁人」,不過他依然利用私人時間努力捕捉著中國當代文學的風向。在採訪當天早晨,他還翻閱了作家餘華、小白及閻連科的代表作,麥克尤恩的閱讀感受則透露了這位偉大小說家對文學的敏感度:「我發現中國當代作家,和馬爾克斯、卡爾維諾有許多共通之處。換言之,似乎在追尋文學和生活意義的道路上,中國當代作家更傾向於通過魔幻現實主義的方式,而非社會現實主義來做到。」
談及自己的寫作願景,麥克尤恩透露出自己在小說寫作領域從未改變的「野心」,他依然期待寫出一部完美的小說。 「我一直在致力於寫出完美小說,就像完美的花瓶那樣,一旦讀者進入其中就再也出不來的小說。」麥克尤恩希望,這部「完美小說」,即使在100年後重讀,他也能一字不改。
麥克尤恩於思南讀書會現場(右一:中國作家小白)
當提到新興作家群體時,麥克尤恩也不忘為他們提出建議:「所有的作家多少都有點‘偷盜’行為,因為大家在寫作之前都是從讀者這條路開始……對於剛剛從讀者的身份轉到作者的新興作家來說,如果有太多的巨人站在肩膀上,會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壓得人看不到一些事實,所以可以嘗試把自己肩膀上的巨人去掉,然而反過來站到這些巨人的肩膀上。好像有點複雜,跟雜耍一樣。」
伊恩麥克尤恩(Ian Russell McEwan)
主播駱新:是如何想到要寫下《夢想家彼得》這本專門給孩子們閱讀的書的?
麥克尤恩:這本書里的故事都是我寫的睡前故事,作為一個家長,我覺得得為孩子創作點故事哄哄他們。我對兩個兒子說,每天你得進入我的書,聽完我講的故事,然後說點反饋給我,讀後感和分享。在英國一個小孩去上學,如果走神就會被老師說的,我想反其道而行之,寫一本書來鼓勵小孩多做點白日夢,多有點奇思妙想,所以這本書里有個單一的角色叫彼得,這里面提到的很多物件,比如貓也是我家的貓,房子和花園也是我家的房子和花園。
作家小白:我印象中《在切瑟爾海灘上》里面一個敘事動力是一個名詞,為了一個名詞而產生了巨大的衝擊,里面也提到了新婚過程中接觸到的很多名詞,《贖罪》里面的小女孩也是在一封信上看到一個名詞。我印象中歐洲很早就開放了,但60、70年代還一些名詞帶有很大的禁忌、給人們帶來很大壓力嗎?
麥克尤恩:確實,很多所謂的名詞至今還是非常有力的,不管在怎樣的社會里,不管什麼樣的歷史狀態下。我們50、60年代剛剛展開性解放運動,雖然當初倡導自由,但沒有人假裝好像因為性自由時代的到來,這方面很多問題都迎刃而解,不是這樣的。其實關於性方面有很多誤解、困難、窘境,到現在為止依然沒有解決,如果我把《在切瑟爾海灘上》這本小說整個時代放到當今社會這個故事還是成立的。從我的角度來講,我覺得從無辜狀態、童真狀態轉變到有經驗的狀態,應該賦予它一定的意義。
讀者:如何挑選寫作題材,是否會考慮市場因素?
麥克尤恩:我不挑選我的題材、主題,而是這些題材和主題挑選我,我是非常具有好奇心的人,對什麼事情都感興趣。關鍵是你不停寫小說,沒有空當,你也接觸不到一些人和事。所以往往我寫了小說之後會停一段時間,和不同的人交往、溝通,我更加重視的是好奇心和時機的把握,對題材的挑選是非常謹慎和獨立的,不會參考出版商的意見,也不會看市場,所以保持好奇心是非常重要的。另外,如果哪天我沒有好奇心,可能我就腦死亡了,身體也會迅速死去。
編輯、撰文:Went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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