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蘭·德波頓曾經出了本名叫《工作頌歌》的書,告訴工作很多是為了養家糊口的蕓蕓眾生,工作到底是什麼。
阿蘭·德波頓
德波頓的網站主頁上,最醒目的是並列著他所認為的人類生存的各種重大主題:愛,哲學,文學,身份,建築,旅行,工作。點開每個關鍵詞,後面有他關於這個主題的隨筆集。
關於如何愛的《愛情筆記》、《親吻與訴說》,關於文學的《擁抱逝水年華》,該書直譯為《普魯斯特如何改變你的生活》,普魯斯特是阿蘭·德波頓最喜歡的作家之一,在書中他闡述了《追憶逝水年華》如何成為從文學通向哲學的橋梁。
《哲學的慰藉》將哲學變成了人人都可以從中有所領悟的心靈雞湯。此後,他陸續寫了《身份的焦慮》、《旅行的藝術》和《幸福的建築》,正面的評論認為阿蘭·德波頓用淺顯易懂的語言輸出他對小眾精英文化的理解,使普通人眼中高深莫測的文學、藝術、哲學更為大眾化。
通過電子郵件去採訪阿蘭·德波頓,提出的問題得到了認真而詳盡的解答。阿蘭·德波頓的寫作模式是喜歡掉書袋和哲學思辨,這都是為了支撐他解構並重新建立與人類存在息息相關的這些主題的認識。但《工作頌歌》與以前有所不同,鮮有對前人之言的引用,更像是採訪素材翔實的報導,又有很多他作為一個隨筆作家所訓練出的獨到的見解和觀察。
在第一章中,他提到寫這本書的初衷,是為了挑戰一種意識形態的偏見。比如人們寧願去尋找隱藏在威尼斯小巷中的教堂,而不會對停泊在港口的貨船產生同樣的好奇。阿蘭·德波頓的野心是希望寫一本類似於18世紀的都市風光畫的書,展示從碼頭區到證券交易所里人們的工作情形。「我從碼頭上那些人那兒得到啟示,想寫一本讚美現代工作場所體現的睿智、獨特、美好與可怖的一切。」
阿蘭·德波頓真的邁開了探尋的腳步。一盒超市里出售的金槍魚片,讓他追根溯源去了馬爾地夫,在印度洋的漁船上看著工人敲碎金槍魚的腦袋。在南美圭亞那,他和叢林深處的蜘蛛猴一起觀看火箭發射。他告訴本刊記者,每一章他都做了大量的採訪和閱讀準備,比如火箭發射地圭亞那的地理和人文、動物和植被,與工作人員待在一起,聆聽和觀察他們的工作方式。德波頓說,寫著寫著,原先的預想變了味兒。在他考察的10種工作中,存在著那麼多的悲哀與遺憾,而關於工作與生命的意義就展現在其中。
三聯生活周刊:200多年前,工業革命在英國率先開始,工人以機械性的勞作配合工業化的生產方式,效率雖然大大提高,但它對工人工作境況的改善卻很有限。在你看來,人類是否能最終避免工作帶給他們的傷害?
德波頓:我的書講的就是幾千年來,工作一直被視為一種無法避免的勞作,一天結束後,人們只想盡快逃進酒精和宗教的迷醉中。亞里士多德在眾多哲學家中第一個指出,無人能在謀生的同時獲得自由。從事一份工作,任何形式的工作,基本相當於賣身為奴,並且喪失變得偉大的機會。基督教又為這種分析加入了一個更為陰鬱的結論:工作的悲苦是對亞當和夏娃所犯下的罪行的懲罰。直到18世紀以後,關於工作的整體觀念才變得比較樂觀。一代資產階級哲學家所致力的目標,比如本傑明·富蘭克林,第一次有爭議性地提出人的工作生活可以承載他們所渴求的幸福。也正是在這個世紀,工業現代化的思想和發明開始成形。順便提一句,現代的愛情和婚姻觀也是成形於同一時期。
事實上,在愛與工作的觀念上存在高度相似性。在前現代的時代,人們普遍相信這樣一個假設,就是人不能在保持婚姻狀態的同時得到愛情:婚姻僅僅是一個經濟聯合體,便於管理家業並傳宗接代,夫婦之間的關係不冷不熱,但家里一切仍然運轉正常。同時,愛情是你和你情人之間的事情,因為不用顧慮養育子女的責任而獲得的隱秘的歡愉。
不過,工業化以後的愛情思想家指出,一個人結婚的目標就是他們所愛的人,而不僅僅滿足於和對方保持曖昧關係。順著這個奇特的思路,他們也得出一個人可以既為了錢工作,同時也能做到個人夢想的結論,這一結論漸漸代替了前人認為的工作只是為了養家糊口的說法。而我們每個人都是這兩種野心觀念的受害者:你以為可以在婚姻內享受愛的歡愉,若非如此你便有負罪感,以及擁有一份工作並感到快樂和自由。現代人已經被訓練成無法想像一個人失業了還能感到開心,就像讓亞里士多德想像一個工作著的人還能是一個完人一樣難。
三聯生活周刊:但比如在《會計工作》一章中,感覺大多數人就好像生活在一個矩陣里,他的人生是一段已經寫好的程序,沒有Bug,波瀾不驚。人如何能渡過這種危機呢?
德波頓:工作滿足感的源泉之一,就是感覺我們正在做的事能令人們的生活變得有所不同。相信在每一天工作結束時,我們讓這個星球變得比這天開始的時候更輕盈,更健康,更整潔,更理智。我這里先不談更大的變化,也許他的工作只是拂掉樓梯扶手上的灰塵,或者幫人找回丟失的行李。
而工業化的規模,把這種幫助別人的感覺變得不那麼直接。比如在英國最大的餅乾製造工廠,我花了很多時間去看在12個區工作的1.5萬個工人。製作糕餅曾是家庭作坊的任務,場所很小,你參與製作面胚、壓模、烘烤每一個步驟,會見到買餅乾的顧客,與他們交流,他們的喜歡令你高興。但是坐在餅乾生產流水線前的工人感受不到這些,這也許能解釋我所看到的倦怠和偶爾注意到的絕望的神情。還有在會計和運輸行業工作的人,更難看到他們的工作帶來的最終效果。
此外,人們對工作的滿足感是由他們對工作的期望決定的。我們這里比較多提到兩種觀念:第一,你可以把它稱作「工人階級工作觀」,就是把解決經濟問題作為工作首要目的,你為自己和家人的溫飽勞作。你工作是為了周末得以一享清閒,你的同事和你的生活隔得很開。而另一種工作觀與此非常不同,你可以叫它「中產階級工作觀」,就是把工作看做是生活精髓的一部分,是個人創造和個人做到的中心地帶。
以上兩種見地經常共生共存,此消彼長,特別是在經濟不景氣的時候,工人階級工作觀就會冒頭。我們經常聽到這樣的抱怨:「雖然不是很理想,不過好歹是份工作。」對我來說,生活在這個時代意味著職業危機會隨時襲來——換句話說,我從來沒有停止過關於人生價值和目的的自我追問。周日傍晚,隨著日光消弭,是特別適合沉浸在反思中的時間。人生這兩大主題也長期折磨著我:我的作品有意義嗎?如果還過得去,它被讀者讀到和理解了嗎?回答你的採訪,對我來說也是迎接這種挑戰的很有意義的時刻。
三聯生活周刊:寫完這本書,是否會讓你覺得,還是作家或藝術家比較幸運?
德波頓:與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人相比,作家毫無疑問擁有完全不同的工作生活方式。他們坐在安靜的房間里,盯著窗外發呆,相比把鏟車開進倉庫,做腦外科手術,或者播種,這完全不像是在工作。我寫《工作頌歌》的目的,是想照亮工作世界一個邊緣的活動區域中我們認識不足的部分,也許可以使我們換一種達觀的態度看待我們自身的困境。
圖 | 攝圖網
還有一部分原因是針對作家的謊言。如果某一天火星叔叔降臨地球,試圖從當今出版的書籍中找到人類活動的蹤跡,他們只會留下一個特別深刻的印象,就是人類整天忙著談戀愛,搞家庭衝突,或者偶爾謀殺個人。但事實上,絕大多數人每天更多時間是花在工作上,這樣的生活很少在藝術中被展現,在報刊的商業版有所提及,但也只是作為經濟現象,而不是人類學現象。
三聯生活周刊:你將亞利桑那州的飛機墓地放進最後一章,是想隱喻什麼嗎?
德波頓:飛機墓地是一個從總的角度討論工作意義的好地方,反思在我們離開這個世界後,我們的工作有多少會在時間里留下痕跡。也許10年,20年或者更長?廢棄之物,可以提醒一個進步的社會,它自己的成功也是非常脆弱的。
現代世界做出的最偉大承諾是,我們可以每周工作更少的時間。但這個承諾的反面是,生活給我們的挑戰並沒有減低,我們比貧窮時代要面臨更多的危險和危機。這就是現代性帶來的矛盾:為什麼我們總覺得沒有足夠的自由、金錢和時間,讓我們靜靜地欣賞傍晚天邊的雲霞?為什麼伴隨那個偉大承諾而來的休閒時間永遠不能兌現?你對比看看公開市場的生產者就知道了。競爭永遠鞭策人們要跑得更快,哪怕冒著滅絕的危險。我的結論就是,更多的財富,永遠伴隨著更多的恐懼——在蒙受神恩的土地上,感覺受騙的滋味更令人絕望。
(本文原載於《三聯生活周刊》2010年第21期,有所刪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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