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你活出最好的樣子了嗎？

摘要：《你好，之華》里有句台詞「願你活成最好的樣子」。什麼是最好的樣子？

巖井俊二導演的電影《你好，之華》帶有日式審美風格：憂傷、寂寥、輕盈、唯美。即便是講人生中最劇烈的痛楚、最激烈的衝突，也很少讓你看到「不體面」的張牙舞爪。全劇唯一一處劍拔弩張是尹川為了自殺的之南和她前夫張超對質，可即便文弱的尹川打了張超，剽悍火爆的張超也沒有還手。

正因為巖井俊二的電影風格和基調就是如此溫和，所以電影一開場的之南追思會，只有寥寥的幾個家人。而隨著故事的展開，才揭曉之南在初中就已經是校花、學生會主席，妹妹之華在她的光芒之下，也只有羨慕和暗搓搓地較勁。學校里又帥又有才華的男孩子尹川對之南一見傾心，再見忘情，當還是初中生的之南有意讓姐姐之華摘下口罩，從尹川的視角看去，頓時天旋地轉，驚為天人。即便之南已經去世，妹妹之華替她去參加畢業三十年同學聚會，也會被當之無愧地推上台去講話。

可是，故事追問的是：那些既美麗又優秀的女生，她們最後有沒有活成「最好的樣子」？

樸樹的歌里唱過「她們都老了嗎？她們都去哪了？」這些令人難忘的學生時代的女神，是樸樹歌里的「我的那些花兒」，是賈寶玉眼中的大觀園的姐姐妹妹們，在《源氏物語》和《紅樓夢》里，青春少女的結局多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

這也是之南的結局：被家暴、抑鬱症、自殺。這個過程，就如同村上春樹所說： 「不管是櫻、螢或楓，都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失去它的美麗。我們為了目擊那一瞬的光彩，路途再遠也願意前往。那里存在的不只是純粹的美麗，人們親眼確認它們失去小小的光芒，看到鮮艷的色彩在眼前凋零，會不自覺地松一口氣。當人們目睹一場美麗的盛宴消逝時，反而能找到安心感。」

是不是很殘酷？這正是日式審美中所謂的「物哀」，正如隨風飄舞的櫻花花瓣帶給人的感傷和哀愁。一陣清風吹過，花瓣無聲飄落，「此番景象恬靜而又略帶感傷，觀者心中雖有些寂寞，但又希望能獨占這份美麗，最後依然無言地沉浸於櫻花的寂靜之美」。於是，面對這種「霽月難逢彩雲易散」的悲哀，即便內心已經洶湧如海，表面上只能雲淡風輕。將之化成一種對命運的接受乃至品味，哪怕是面對驚濤駭浪或生離死別。

關於分手、離別、死亡、結束等悲劇事件，日式的「物哀」審美提供了一個視角：充分地將自己沉浸在瑣事里。比如在是枝裕和的電影語言里，會不厭其煩地出現食物——《步履不停》的家庭聚餐，《比海更深》中已經去世的老父親最愛吃的咖喱醬，《海街日記》中奶奶釀的梅子酒，或者經常會將鏡頭長久地停留在一件東西上。這件東西，是主人公的一件舊物，或者寄托了某人的思緒，承載了一個家庭的回憶。對那些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唯一化解的方式是讓人們被瑣事占據和填滿，只有被吃喝拉撒等這些再小不過的事件不斷提示，生活的溫暖才能奇跡般慢慢地回來。比如準備一個早餐或打掃一間院子，非常投入地做這些事，就像每個動作和細節被無限拉長，以四分之一倍速播放的時候，給人的感受就完全變了——就像電影鏡頭里，伴著音樂和簌簌落下的緩慢的雪花或旋轉的落葉，男主和女主說好誰也不回頭，各自走向再也沒有對方的未來……即便是失戀和分手，因為放慢了節奏、拉長了過程，並不急於奔向一個什麼終點，也會變得詩意和優美起來。

巖井俊二的電影語言也會不由自主地傳遞這種審美情緒，比如《你好，之華》的節奏就比一般的現實主義電影要慢，電影語言也要縹緲詩意的多，鏡頭總是籠罩著一層淡淡哀傷的光影，音樂也選用那些最乾淨的聲音和最清澈的伴奏。人生中的詩意的美好部分會被無限放大，反復強調，不斷回憶，以填充日常的不堪、瑣碎、無力和沉重。

原日本版《情書》

之南曾是學校里最醒目最絢爛的佼佼者，她光華燦爛的少女時代被妹妹之華、初戀尹川反復地回憶，她自己生前最風頭無兩，仿佛有著錦繡前程的青春，也在同學會上隱隱可見，她會反復翻看尹川寫以她為主角的小說，連留給孩子的遺書都是自己在中學畢業典禮上的講話。尹川中年的迷茫、落魄也是為了反襯大學時代的風華正茂——和心上人終於走在一起，那是他生命中的高光時刻，以至於這段年華和心緒，像標本樣在他唯一的小說里再現、潤色、加工並永久留存。這段生活色彩太濃烈，以至於對他而言，只有這一段生命才是彩色的，餘生的尹川都活在大學戀愛時自己的影子里。之華沒有煙花樣絢爛的青春，也未曾經歷如姐姐樣轟轟烈烈到死去活來的愛情，但電影里的之華最終得以和求之不得的心上人握手言和，和活在姐姐影子下的自己說再見，有了生活中這一切磨礪，才有了她對婆婆夕陽戀的體諒，對孩子離家出走的憐憫和理解，自己也有了被歲月打磨過的溫潤，有了與往事和解的寬厚和氣度。

《你好，之華》里有句台詞「願你活成最好的樣子」。什麼是最好的樣子？

「雙十一」一過，下面的節日就是元旦以及之後的春節了。屆時盡管我們穿著華服彩衣去赴宴，但是心中不免寂寥：在親朋口中的「最好的樣子」和我們自己定義的最好的樣子永遠不會一樣，我們仿佛永遠也達不到別人眼里「最好的樣子」，我們仿佛總是不完美，不如姐姐美，不如妹妹萌，比不上哥哥一家人和美幸福，也比不上弟弟放浪不羈活出自我，甚至不如從前的自己無知無畏精氣十足…….如《你好，之華》之類治愈系的審美告訴我們，最好的樣子其實就是現在分分鐘的經歷：一簞食一瓢飲，一段心動一場付出，和別人無關，只和自己眼下的選擇和承受有關。

哪怕我們終將墜落，像落葉、落花、落雪，在兜兜轉轉紛紛揚揚那一刻，也可以是最好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