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19日,發生了一件不痛不癢的事:在騰訊視頻上,有個人物訪談節目下架了。
官方解釋是:因技術原因下架調整。
但是,我很想跟大家聊聊這個既讓人憤怒,又讓人尷尬,既有點搞笑,又有點悲傷的節目:《和陌生人說話》第2季

壹丨大學生和PUA
林晨(化名),22歲,大三學生,自學PUA。
他說:我覺得我自己太惡心了!比渣男都要渣!
什麼叫PUA?就是pick up artist,泡妞達人,又稱戀愛大師。
按百度百科的解釋,這是一種「泡妞教程」,起源於上世紀80年代的美國。
簡而言之,就是用心理學和行為學知識去「泡妞」。
據說,PUA誕生的初衷,是通過心理學應用,幫助不善表達的男生,搭訕心儀的女生。
但是,近些年,PUA逐漸演變成詐騙技巧。
不少PUA組織教導學員,欺騙、誘奸、控制女性,以「推倒」多少女生為樂,甚至對女性「精神控制」「寵物養成」「自殺鼓勵」等變態行為…
林晨所學的,是PUA中頗為流行的「五步陷阱法」。
第一步,建立形象。
說白了,就是胡編一個頗具戲劇性的身份。
比如,有種「帝王」人設,就說自己家境貧寒,談過幾個女友,都因貧困而被拋棄,然後經過個人奮鬥,功成名就,現在想找真心相待的女友…
除此之外,還有「浪子模式」「詩人模式」。
總之,就是投其所好,針對不同類型的女生,設計不同的形象欺騙。
第二步,顛覆形象。
簡單說,就是賣慘,激發母性泛濫,讓女生產生「全世界都不懂你,只有我能理解你」的錯覺,產生「我要照顧你,我要拯救你」的錯覺,從而讓女生無法自拔…

第三步,建立契約。第四步,撕毀契約。第五步,情感虐待。
循序漸進,欺騙、賣慘、誘導、轉折…忽冷忽熱,反復折騰,把女生騙上床,死心塌地,像寵物一樣順從…

林晨的第一次試驗,對方輕易就上鉤了。
他說:太神了,那女生的反應,跟教程裡寫的一模一樣!

林晨說:經過第四步,女生基本上就離不開你了。我第一次談的那個女生,在第四步「撕毀契約」就鬧著去自殺…我都沒給她傳遞「自殺鼓勵」信息…

主持人問林晨:你最初看到這個課程的時候,裡邊有「自殺鼓勵」的內容,良心有不安嗎?
林晨說:沒有,如果戀愛是場遊戲,我就想著要成為最強王者。

很多PUA成員的並不是為了找馬子,甚至也不都是因為性欲和金錢…
而是,為了推倒而推倒,為了上床而上床,為了拋棄而拋棄,為了證明自己「有本事」,滿足成就感和征服欲望,就像是玩一場遊戲。
正如林晨說的:我沒有感情。
貳丨農民工和幣圈
說實話,關於「幣圈」,我知之甚少。
但我經常在朋友圈裡看到誰「炒幣」炒到「幾千塊變幾百萬」「幾千塊變幾個億」的傳說…
曾文(化名),今年26歲,是從江西吉安小山村裡走出來的年輕人。
14歲就出來打工,什麼工作都做過,做過網管,做過服務生,電子廠,制衣廠,大理石工廠…
最累的是在富士康,上廁所都得用跑,幾分鐘回來,工作台上又堆滿了零件…
2014年,曾文被網友帶進了傳銷組織…
曾文感覺,至少要比在工廠打工好多了。
在曾文看來,傳銷組織要比外面的世界溫暖,有被尊重的感覺,大家都互稱「老板」…
但是,在被騙走6萬多父母的血汗錢之後,曾文離開了傳銷組織…
雖然被騙了錢,曾文還是認為在傳銷組織裡學到不少東西,其中,最大的收獲就是發現了一個「真理」:不要打工!
2015年,曾文誤打誤撞的做起了「互聯網金融」…在一次資金盤操作中,賺了近20萬。
他給自己買了洗衣機,蘋果手機,還去吃大餐,按摩,沐足,KTV,當天晚上就花了一兩千塊…
曾文說:從沒有這麼大手大腳,有點捨不得,這就是有錢人的感覺吧。
主持人問曾文:在你這兒,「投機」不是一個貶義詞?
曾文說:對,能賺錢的,都是好東西。

2016年,資金盤連續崩盤,曾文欠了30多萬債務…
那一年,春節都不敢回家,所有的親朋好友都被催債公司發了信息,老爸老媽很絕望,全村都知道:曾文廢了!

2017年,虛擬幣飛漲,曾文看到了翻身的機會…
他借了5000塊錢,義無反顧的投身「幣圈」。憑著手裡區區5000塊,賺了20多萬。

當存折裡的錢超過120萬時,曾文給農村的爸媽打了幾萬塊,給爸媽買55寸的電視(全村最大的電視),還買了金戒指…
2017年12月,虛擬幣暴跌,當天晚上,曾文就虧了120萬…
曾文說:幣圈是有階級的,大佬,韭菜,韭菜裡又分老韭菜和新韭菜,我是老韭菜,被割過幾輪的…

2018年初,在財富全部歸零後,曾文去了浙江的一座小城市,租了一個小房間,專職炒幣…
曾文說:這個世界就是二八定律,百分之二十的人賺錢,百分之八十的人虧錢,我要沖進那百分之二十裡,去擼羊毛,我不會讓自己沒錢的。

節目組還採訪了一個幣圈的「大佬」,這小夥說:有一天,我到知乎上去查「你有一個億該怎麼辦」,挺多帖子的,我一個個看…我有點迷茫,我才23歲,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麼多的財富…
小夥子接著說:在我們同行的QQ群裡,在上一輪波動時,有借高利貸跳樓的,現在QQ頭像還是灰色的…
小夥講了這樣一段經歷,他說:有一天晚上我賣完了幣,我算了一下,非常興奮,賺了200多萬…第二天,漲了幾百倍…
主持人說:我算不過來了,究竟你那晚少賺了多少?
小夥子平靜的說:20幾個億吧。
叁丨老頭和相親角
北京,菖蒲河公園裡有個小亭子。
每逢周二和周六,很多老年人聚集在這裡,有暴發戶、知識分子、下崗的、吃低保的…
他們的身份雖然千差萬別,卻帶著同一個目的而來:找對象。
和我們想像的不同,這些老年人相親的時候,比年輕人更直接、爽快、直奔核心主題…
老大爺找老太太太,要求是:年輕、漂亮、身體好、最好還能生孩子…
老太太太找老大爺,要求是:北京戶口、獨立住房、經濟條件、身體還得好…
主持人問一位大叔:為什麼老年人相親的尺度,比我們想像的要大得多?
大叔回答道:歲數大了,時間有限,顧不了那麼多了,說話就得這麼直接!
節目組拍到了這位大叔搭訕的場面,他很直接的說:我想要你!我有戲沒戲?

胡大爺,經常在菖蒲河公園晃悠,已經在這裡找到好幾個馬子,談過好幾場戀愛了…
胡大爺對主持人陳曉楠說:我要求比較高,45歲以下,身體健康,長得漂亮…我曾經談過一個,長得特漂亮,比你漂亮多了,小嘴比你嘴小,手比你還細…

據說,在菖蒲河公園,但凡有個新面孔出現,這些人就跟蒼蠅似的圍上去。
老大爺尤其熱情,說話也直接:你多大了?看我行不行啊?別看我歲數大,身體特別棒!

主持人問胡大爺:身體棒怎麼看得出來呢?
胡大爺嘖了一聲:睡一覺不就看得出來嗎?不瞞你說,我,一天四次。


總之,你在電視劇裡看過的狗血劇情,你們年輕人談戀愛的那些瞎折騰,什麼三角戀,什麼棒打鴛鴦,什麼一夜情,性,愛,欲望…
在菖蒲河公園,在這些老年人生活裡,一件都不會少…
有一次,胡大爺就和對象在大街上接吻,大白天的,大馬路邊上,旁邊公車停下來看著,嘀咕著:嘿,這老頭,還真行啊!
胡大爺說:那怕啥,年輕人親嘴就行,我又不犯法,有啥不行的?
還有一次,胡大爺就跟對象,在大柵欄影院裡那啥了…據說,是跟外國人學的…
有時候,倆老人還洗鴛鴦浴…
大爺閨女說:您倆還真浪漫!
這部人物訪談節目《和陌生人說話》第二季,自8月底開播以來,僅更新4期,豆瓣上只有36人評論,因評論太少沒有評分…
但我敢說,第二季的質量比第一季更加優秀,如果不下架的話,得分會在9分以上。
有網友評論道:這個社會喜歡給人貼標籤,《和陌生人說話》裡採訪的人物,正是最容易被貼標籤的人,通過深度訪談,把標籤層層撕去,讓我們看到生活的真實。
比如,我們一談到晚年生活,一談到老年人,很容易給他們貼上什麼「最美不過夕陽紅」,什麼「歲月靜好」,之類的標籤…

或許,有些老人真的無欲無求、心如止水、安心享受歲月靜好。
但是,我們不能誤認為清心寡欲是所有老人的常態,我們不能忽略那些,還有欲望,有性需求,想談戀愛,想洗鴛鴦浴的老人…
就像胡大爺說的:年輕人親嘴就行,老年人就不行?我又不犯法,有啥不行的?

這個節目很好的向我們展示了個體的複雜,人性的複雜,以及這個世界的複雜性。
比如,PUA渣男林晨(化名),他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你可以說他不是人,可以說他連畜牲都不如。
但是,你也能通過他的言談舉止,看到他身體裡藏著一個自卑、膽怯、害羞的大男孩。
無論是無恥混蛋還是自卑男孩,兩個都是客觀存在,矛盾而統一的匯集在一個瘦小的身體裡,這就是生活的真實。

再比如,表面上看,胡大爺是個色老頭,老不正經,老不羞,62歲高齡,談過七八個老太太太,在大街上親嘴兒,在家裡洗鴛鴦浴,還在電影院裡幹那事兒…
但隨著訪談的深入,你會發現胡大爺的另一面,年輕的時候,妻子身患重病,長期沒有性生活,胡大爺照顧妻子好幾十年,直到老伴病逝…


時至今日,胡大爺家裡亂七八糟,唯獨與妻子的婚紗照一塵不染,錢包裡還珍藏著老伴的公園年卡…
胡大爺說:老伴照片比較少,我就隨身帶著她的公園年卡,因為上面有她的照片…
那麼,胡大爺究竟是個「色老頭」?還是「癡情大爺」?
答案是,胡大爺他既是個「色老頭」也是個「癡情大爺」,表面上看似矛盾的兩個標籤,真實的貼在同一個人的身上。
原來,複雜和矛盾,才是生活的真實。
自古以來,我們就喜歡聽帝王將相的故事,才子佳人的故事,商業精英的故事,簡而言之,就是偉人的故事。
我忘了在哪裡看過這樣一句話:人們寧願去關心一個偉人無聊的吃喝拉撒,也不願去了解一個普通人內心的波濤洶湧。
而《和陌生人說話》可貴的地方就在於,它在告訴觀眾:不是只有登上頂端的人,才有資格講述自己的故事。
主持人陳曉楠說:我不怕人物小,只要夠真實。我很喜歡一句話:「大人物當小人物做,小人物當大人物做。」

感謝這個時代,感謝這個下架的節目,讓我們有機會聆聽一個身陷囹圄的罪犯,一個命懸一線的病人,一個受盡白眼的殺馬特,一個即將被處刑的死囚,一個做著發財夢的民工,一個不折不扣的混蛋說話…
他們並不偉大,他們並不高尚,他們甚至是混蛋和罪犯,但他們有說話的權利,他們說出了生活的複雜與真實。





專注在 兩性、愛情等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