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今日女報/鳳網首席記者 李立

盛世有華服，太平舞霓裳。

改革開放40年來，服裝以非文本的方式記錄著社會政治、經濟及文化的變遷，它的日漸生動，彰顯著國人對美的需求進階和個性釋放，也傳遞著深厚的民族自信和自豪。

有意思的是，「改革」一詞，在歷史上本就和服飾有著密切的淵源。昔日趙武靈王倡導「胡服騎射」，因胡人服飾多為動物毛發皮革所制，「改革」一詞便由此而來，並作為歷史發展的旋律延綿至今。

在這個特殊的時間里，我們採訪了湖南服裝行業領軍人物——湖南忘不了服飾有限公司董事長羅美元，以及她的女兒——忘不了服飾有限公司執行董事劉佳玟。

「以前是‘就怕不一樣’，現在是‘就怕都一樣’。」從運動裝到健美褲，從寬肩西服到碎花裙子，從喇叭褲到亮片蝙蝠衫——經歷時尚潮湧潮退的羅美元感慨，是改革開放打開了中國經濟的新局面，也讓她度過了一個風雨兼程但搖曳生姿的40年。

1993年初夏，長沙飯店附近的一對母女。媽媽穿著襯衣、蘿蔔褲，小姑娘穿著健美褲。攝影/韓世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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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時尚，從深夜縫衣的背影開始。

夢中的縫紉機

多年以後，35歲的劉佳玟對今日女報/鳳網記者回憶起媽媽羅美元當年創辦服裝廠的情形時，印象最深的仍是昏暗的燈光下，媽媽坐在縫紉機前忙碌的背影。縫紉機腳踩踏板發出的「嗒嗒」聲如催眠曲循環蕩漾，常常陪伴劉佳玟沉沉睡去。

這是1984年的春天。

回溯「忘不了」以及整個中國的知名企業創業之路，1984年可謂是一個「神奇」的年份：這一年，王石開始創立萬科；40歲的柳傳志代理IBM大型機的中國銷售；張瑞敏剛剛上任青島電冰箱廠廠長。深圳等特區發展的示範效應，讓無數胸懷夢想的青年人「下海」尋夢，以至於人們將其稱為中國現代公司的發展「元年」。

也是這一年，羅美元接管了陷入困局的大隊公社服裝廠。而此前，她只是一名對「縫縫補補」有著濃厚興趣的農家女，最大的夢想是擁有一台屬於自己的縫紉機，能夠做時髦的衣裳，還能賺錢貼補家用。

「那時鄰居家娶的新媳婦帶來一台蝴蝶牌縫紉機，縫制出的衣服在十里八鄉都受追捧。」這讓羅美元非常羨慕。然而，當年一台縫紉機要一百多元，這對一個農村家庭來說十分不易。羅美元每天發狠割草喂牛攢工分，但一年積累下來的錢不是因為家里要建房，就是哥哥要結婚而用完了。

直到羅美元16歲時，才在一個遠房舅舅的幫助下買到了縫紉機。她不分晝夜苦練技術，不久後作為骨幹被招工到望城喬口公社辦的服裝廠，並被破格提升為質檢員、副廠長。

羅美元的第一台縫紉機。

● 突破黑白

此時，改革開放的春風已經吹拂進人們的衣櫃，被稱為「三點式」的比基尼在1986年時通過4名廣東女健美運動員，做到了在中國的「處女秀」；從單一的軍綠、藍灰到色彩繽紛，從中山裝、解放裝到後來的大喇叭褲、健美褲、蝙蝠衫、連衣裙……男男女女悸動的愛美之心里，綻放了女裁縫羅美元的服飾之春。

跟風挺難，不如把時尚帶進湖南。

過季的健美褲

「我是一個普通的裁縫，能夠一展夢想，只因生逢其時。」9月21日，在長沙市月湖公園邊，前來參加湖南省女企業家協會活動的羅美元對今日女報/鳳網記者說起喜悅與艱辛交織的創業之路，湖邊的鷗鷺在蓮葉深處輕舞。

剛接手服裝廠時，會做衣服的羅美元並不懂賣衣服，她生澀地探尋和捕捉著所謂的「流行」——90年代初，長沙街頭正流行健美褲，羅美元也接到了生產3000條健美褲的「大單」，她高興極了。

回到廠里，8台腳踏縫紉機日夜運轉，但這一批褲子趕出來時已到7月份，健美褲早已過季，羅美元嘗到了「債主上門」的滋味。

熬過「健美褲危機」，羅美元的服裝廠迎來穩步發展，她常去上海、浙江等地學習最新的衣服式樣和技術。封閉的大門被打開，外面的世界使中國人眼花繚亂，羅美元發現，以西裝為代表的西方服飾正湧入中國，而欲與國際市場接軌的中國人，似乎以一種挑戰的心理正在主動接受並追捧這種新鮮的服飾文化。

1986年，湖南省體育館舉辦了全國健美表演比賽，當年的全國健美冠軍田衛平穿著「三點式」做表演。

● 帶動潮流

「浙江的西服做得好，那我就做西褲吧。」此時的羅美元，已不再是苦苦追逐健美褲時尚的「小裁縫」，而是開始思量將沿海地區的風尚引入內陸，在「差異化生存」的策略下，為湖南男女帶來「愛俏」和「顯擺」的途徑。

她有忘不了的創業路，湖南人有忘不了的衣和褲。

時尚「五虎」鬥長沙

準備大幹一場的羅美元，剛好遇上了湖南商界著名的「五虎鬥長沙」——當時，中山商業大廈東塘百貨大樓曉園百貨大樓、友誼華僑公司、韶山路百貨大樓這五家百貨大樓號稱長沙商業「五虎」，為了爭取客戶、開拓市場，「五虎」提質改造、擴大面積，在1990年到1991年間陸續做到年銷售額過億元。湖南人的「買買買」，已經從基礎的溫飽沖著更豐饒的滿足大踏步而去。

這是一個機會。1993年，像當年推銷健美褲一樣，羅美元帶上幾大包自己廠里生產的西褲，找到了「五虎」之一——韶山路百貨大樓負責服裝業務的店長。對方摸著她的西褲，連聲稱讚質量好，然後拒絕了她——羅美元的西褲沒有商標、貨號，難登市場經濟的「大雅之堂」。

回到廠里，羅美元找到當時服裝廠所在的寧鄉夏鐸鋪鎮為數不多的有本科學歷的姑娘，她希望這個叫「童女生」的女孩幫她的服裝取一個商標名字。

兩人邊擬名字邊聊創業，聊到最後，羅美元一聲感嘆：「這麼多年的經歷，真是忘不了。」「童女生」靈光一閃：「有了，就叫‘忘不了’，不是挺好嗎？」

自此，長沙城鄉的許多外牆上出現了這樣的一句廣告詞：「忘不了西褲，終生難忘。」

1993年，「忘不了」有了第一批職業人。他們的身上，不乏西裝、皮夾克等時尚元素。

● 色彩斑斕

1997年，忘不了服飾有限公司成立。從一個小山村的鞋帽廠發展成中國紡織行業競爭力20強企業，擁有世界一流技術裝備。1979至1988年，是湖南紡織工業的輝煌10年，這期間，紡織工業總產值相當於此前29年的2.17倍，在全國居領先地位。1989年，羅美元將工廠遷回「娘家」寧鄉，引發了當地創辦服裝廠的熱潮。不到10年時間，寧鄉開了十幾家服裝廠。

量體裁衣、私人訂制，時尚是個輪回。

從創一代到創二代

「美女，這條褲子還有小一碼的沒有？要貼身點。」

「有嘞，我們的貨碼子多。」

從城市到縣城，「忘不了」專賣店如雨後春筍般在湖南接連出現，西褲大行其道。改革開放惠及民生，人們錢包鼓了，大把現金放在褲口袋里，易丟易被盜，「忘不了」推出的「防盜西褲」廣受歡迎，成了標誌性產品。

此外，「忘不了」還對80年代的「肥大」西褲進行了「瘦身」，推出了更多尺碼，更加突出身材——特別到了90年代後期，人們已不再對露臍裝、吊帶裝感到無所適從，觀念開放，讓「從眾」變為「個性」，內衣外穿、哈韓服等一度站在流行的前沿；展示身體曲線，彰顯青春姿態，更是時尚女子努力追求的目標。

追逐服飾浪潮幾十年後，羅美元選擇在2014年激流勇退，將大旗交到28歲的女兒劉佳玟手中。

在這段已持續了兩代人的尋美時光中，羅美元、劉佳玟母女堅守、創新，為湖南帶來了活色生香的時尚記憶。

接掌「忘不了」服飾後，劉佳玟改進了管理模式，引進了國際先進的服裝生產線，聘請了義大利的設計師來企業做指導和培訓……年輕一代的主管者，這次捕捉到的是服裝時尚的輪回——就如同媽媽當年一針一線、量體裁衣，劉佳玟開啟了更私人、更個性的高端定制。

21世紀的人們，在經歷了服裝工廠流水線洗禮之後，也完成了從「就怕不一樣」到「就怕都一樣」的觀念轉變，身上的衣服，從材料選擇、領口款式、袖口樣式，甚至每一粒扣子圖樣，都要有「獨一無二」的熨帖。

「私人高級定制是‘互聯網+’時代的產物，未來將是一個千億級的市場。」劉佳玟對自己的時尚眼光保持著信心，但她承認，最厲害的時尚大師其實是「時光」。

● 心意定制

對羅美元而言，改革開放的四十年最值得歌頌的，是白手起家、艱苦奮鬥的精神；而對年輕的劉佳玟而言，媽媽當年親手用碎布為自己縫制的裙子，是她時尚記憶的起點，「時尚不光是在T台，它一定生長在火熱的生活實踐和世代延綿之中。真正的‘高級’，也不在於昂貴的價格和繁瑣的工藝，而一定是通過一針一線承載了文化與靈魂，專注用心，有溫度、有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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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C